01画布
Jean Paul Riopelle 五十年代的画看着很“满”。
颜色几乎铺满整个画布。调色刀从颜料上掠过,把一块颜色用力推开,再让另一块覆盖上去。远看时,那些细碎的色块像马赛克一般;走近以后,却还能清楚看见刀经过时留下的痕迹。
Riopelle 早年是魁北克 Automatistes 的成员,也就是上世纪自动主义运动的一分子。这个背景很容易让人把他的画理解成完全依赖本能与偶然的创作,但其实并非如此。颜色需要彼此牵制,线条疏密也在不断变化。绘画过程可以保留大量即兴,但最终留下来的画面依旧有自己的秩序。
我们身处的大自然某种意义上也是这般。
水会流,树叶会晃,天气和光线不断变化,没有哪一个瞬间是“刻意为之”的。到了 Riopelle 的这些作品里,自然已经很少需要保留原来的形状。水、土地或者鸟未必真的出现,画面留下来的,反而更接近这些东西不断变化时的某种状态。
作画的时候,一切都有先后。第一刀先落下,后一层颜色再被涂抹上去;等颜料干了,原本属于不同时间的痕迹却一起留在了同一个画面里。最早发生的动作没有消失,最后发生的动作也没有真正取代它。
本应是静态的画,却保留了某种动态。
画可以停下来,音乐不行。
02音乐
不像绘画,音乐只能在时间里展开。
大多数旋律只能一个音接着一个音,一首三分钟的歌,也必须真的经过三分钟以后才能结束。
Mathieu David Gagnon 在制作《8 tableaux》时,面对的正是这个差异。他想从 Riopelle 的画出发,也清晰地认识到,声音无法像颜料一样,在作品完成以后依旧完整地留在原地。
专辑里大量出现的循环,是他对这个问题的回应。
短小的旋律和节奏反复出现,弦乐与合成器也经常停留在相近的范围里。音乐当然一直在向前,但这种向前很少带有明确的方向感。
这些循环又并非完全相同。
Gagnon 同时把 Riopelle 的偶然主义带进了音乐,并用 controlled chance 来解释这一做法:结构大致保持不变,里面的声音却会改变密度、位置与质地。同一个段落再次出现时,和上一次总有细微差别。
在《8 tableaux》里,时间仍在流逝,但变慢了。
03离开画布
《La nuit bleue》和《Autriche III》直接沿用了 Riopelle 画作的名字。
但听《8 tableaux》,其实并不需要先看过那些画。
如果蓝色只是变成某种音色,调色刀只是变成某种弦乐动作,《8 tableaux》就始终活在 Riopelle 的阴影下。
Gagnon 从 Riopelle 那里学到的,是一种组织运动的方式。
到了音乐里,他并不需要真的成为 Riopelle。
一次真正成立的转译,也许不必永远依附于原作。
余韵
音乐停止以后,我究竟还记住了什么?
荒野的水流,与退潮留下的漫长辙痕,循着圆弧,向东方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