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/ 黄昏
我大概是在 2014 年第一次听到 Haruka Nakamura。
那时候第一次去英国,豆瓣电台偶然播放到《Twilight》。差不多也是同一个时期,我开始听 Akira Kosemura,以及许多后来被归进氛围、现代古典或后古典的音乐。
最初喜欢它的理由其实没有那么复杂。
钢琴、木吉他、萨克斯、人声和环境里的声音彼此留有空间,没有哪一种音色急于成为中心。它安静,却不是完全静止;旋律缓慢移动,偶尔出现的吟唱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时候的我并没多想,只觉得这样的音乐在夜晚听起来很棒。
后来才知道,这张唱片本身就是从黄昏里长出来的。
2010 年,Haruka Nakamura 在一间可以望见海的录音室完成了它。官方后来形容,整张作品试图记录太阳缓慢落向地平线时逐渐消退的光线;音色和质感也随着一天的结束慢慢变化。 《夕べの祈り》诞生于即兴时窗外正在下沉的太阳,《ベランダにて》记录了阳台上的虫鸣,而录音过程中忽然落下的雨,又自然连接到下一首《Faraway》;《Dialogo》则几乎完全来自现场即兴。
这里的黄昏不是预先设计好的背景。
天气经过,光线经过,不同乐手的声音也只是短暂进入彼此。音乐留下的,是一个正在消失的时刻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几年以后,我会在一个完全相反的时刻真正理解它。
02 / 黎明
2016 年,第一次真正离开家去美国的凌晨,我收拾好行李,坐上了去机场的车。
车程大概只有一个小时。
我却一直觉得那一个小时很长。
夜还没有完全过去,武汉街上的灯依然亮着,天边却开始出现很淡的晨光。我戴着耳机,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留在身后,然后去机场,乘上一班前往西雅图的飞机。
我当时并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十年。
只知道自己即将离去。
到后来,我开始习惯离别。离开熟悉的城市,离开熟悉的人,也经历过一些没有再见的告别。久而久之,离开不再是什么特别戏剧化的事情,它只是反复发生,甚至逐渐成为生活里稀松平常的一部分。
也是很多年以后,我才意识到那一天的画面为什么始终和这张唱片联系在一起。
耳朵听见的是黄昏,眼睛看到的却是黎明。
一个是白昼缓慢进入黑夜,一个是漫长黑夜终于出现晨光。
更巧的是,Haruka Nakamura 自己也曾经从黎明里听见过黄昏。
录制这张唱片期间,他正在经历 Nujabes 突然离世带来的悲痛,一度甚至失去了继续创作的愿望。后来,他与 ASPIDISTRAFLY 的 April Lee 隔海交换录音。在一次偶然的尝试里,他把已经完成的《Twilight》倒放,原本属于黄昏的声音被重新排列,他却从里面听见了一种近似黎明的东西,并由此创作出了后来名为《Hikari》的作品。
我很喜欢这个故事。
不是因为黄昏最终一定会变成黎明。
而是同一段声音,仅仅因为时间的方向发生改变,就获得了另一种意义。
黄昏倒过来,也可以是黎明。
03 / 没有答案
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会在失眠的时候播放这张唱片。
有些夜晚,也会想起一些很早以前、始终没有下文的事情。它们没有明确的答案,也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作结局的时刻,只是在某一天之后,人与事便渐渐停在了那里。
很多年里,我总觉得自己之所以无法完全放下,只是因为还缺少一个解释。后来才慢慢意识到,答案和结束原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有些事情始终没有答案,人却还是继续走了下去。
音乐当然也没有解决什么。
那些吉他、钢琴、雨声和人声只是和那些无法说清的情绪一起存在,一并遗存在了那些逝去的年月里。
现在我依然会在夜深人静、不知道该听什么的时候重新播放它。也会在长途飞行之前,在又一次去往别处的时候听。
十几年过去,生活变了很多。
奇怪的是,我对这些声音的感觉几乎没有改变。
它们不需要随着成长不断获得新的解释,也不必替过去赋予某种更正确的意义。
那些很早以前的事还是会回来,而我已经不再等一个答案。
余韵
音乐停止以后,我究竟还记住了什么?
黄昏之后,夜还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