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/ 死亡进入视野
2014 年,坂本龙一被确诊喉癌。他暂停工作,也第一次不得不认真面对一个此前或许始终存在,却不需要真正凝视的问题:生命会结束。
因此,这张唱片很容易被理解成一部关于死亡的作品。但真正打动我的地方,恰恰是它很少直接表现死亡。
这里没有太多恐惧,也没有一个站在生命尽头的人急于回望一生的悲壮。死亡越是靠近,音乐里的时间反而越像失去了方向。钢琴、金属摩擦、环境采样与近乎噪音的声音先后出现,有时一段旋律尚未真正形成,另一种不属于它的声音已经从远处进入。
如果传统音乐里的时间更接近一条线,这里的时间则更像记忆。
我们当然知道自己活过了一段连续的人生,但真正留下来的,从来不是一条完整的时间轴。更多时候,它只是某个房间,一句话,一个已经想不起日期的下午,或者一段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有忘记的声音。它们彼此之间甚至没有因果,却依然会在某些时刻重新出现。
所以我不太愿意把它理解成一封告别信。它更像是一个人在死亡真正进入视野以后,重新回头观察时间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。
人开始真正意识到死亡时,重新被衡量的往往不是还剩多少时间,而是什么值得被留下。
02 / 被自然调律的钢琴
专辑里出现了一架已经坏掉的钢琴。
2011 年东日本大地震和海啸之后,坂本龙一在灾区接触到一架被海水浸泡过的钢琴。海水、泥沙和时间已经破坏了原本精密的机械结构,琴弦失去标准音高,曾经被人为调律的声音开始变得陌生。后来,这架钢琴的声音出现在《ZURE》里。
我觉得这是理解整张唱片非常重要的一件事。
钢琴原本是一种极度人工的乐器。木材、金属、琴弦和机械结构被工业与音乐理论共同组织起来,我们花费大量时间维护它,只为了让 A 接近 440Hz,让十二平均律里的每一个音继续服从人制定的秩序。
而海啸只是把它冲坏了。
从传统意义上说,这当然是一架失去价值的钢琴:音已经不准,机械也不再完整。但坂本龙一却选中了它。对他而言,这架钢琴所经历的变化是一种来自自然的调律:一件原本取自自然、后来被人加工成工业制品的东西,在机缘巧合下又被自然再次“改造”。
于是《ZURE》里的不谐和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。
一架完整的钢琴,被海水浸泡后,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声音。
我们当然可以把它重新修好,让它回到所谓正确的音高。但坂本龙一更愿意留下那道伤痕。
这也是我听这张唱片时很容易想到侘寂的原因。
侘寂并不是简单地赞美残破,也不是把衰败浪漫化。真正有意思的,也许是承认事物会随着时间改变,而改变以后留下的痕迹,本身就是事物的一部分。
就像人。
疾病不会让身体回到原点,记忆也不会永远保持原来的形状。我们总想着保存一些东西,却又不得不承认,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停止的改写。
坂本龙一没有试图修复这些变化。他只是把它们录了下来。
03 / 异步
Async,翻译过来是“异步”。
不同的事情没有必要按照同一个时间运行。
人有人的时间,身体有身体的时间,钢琴也有钢琴的时间。海水、地震、森林、金属,甚至那些我们以为没有生命的东西,也在以自己的速度发生变化。
而人的问题也许恰恰在于,我们习惯假设同步是一种必须。
出生,成长,完成一些事情,然后死亡。过去应该被整理成记忆,记忆应该拥有意义,一段人生最终似乎也应该得到某种总结。
在坂本龙一这里,这种逻辑并不存在。
甚至在《Life, Life》里,Arseny Tarkovsky 的诗也没有替这张唱片解释什么。人的声音只是与其他声音一起短暂出现,然后重新沉入空间,下坠。
这种未完成感让唱片拥有了一种很深的平静。
不是对死亡的释然,也不是“看开了”以后产生的超脱。更像是终于不再要求所有东西都必须拥有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有些记忆没有后来,有些变化无法逆转,有些东西被时间改变以后,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。
但它们依然存在过。
也许这也是为什么那架被海水冲坏的钢琴最终没有让我觉得悲伤。它当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钢琴,可当坂本龙一把手放到琴键上,它依旧发出了声音。
一种带有生命力的声音。
余韵
音乐停止以后,我究竟还记住了什么?
一张没有试图战胜死亡的唱片,反而比大多数告别更接近生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