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/ 倒带
我最早认识大贯妙子,并不是从《Sunshower》或者《Romantique》开始。
第一次听到她,是在坂本龙一的《UTAU》里。那张专辑很朴素:坂本龙一弹琴,大贯妙子唱歌。
到了 2010 年,她的嗓音已经不再年轻。音色更低,也多了一些沙哑。坂本的钢琴没有刻意填满空间,大部分时候,人声就这样直接留在琴声之间。
后来真正开始听 City Pop,才以倒带的方式重新认识她。《Sunshower》《Mignonne》,再到 1980 年的《Romantique》。
也是那以后才知道,坂本龙一与大贯妙子的合作远比《UTAU》更早。《Romantique》的十首歌里,他负责了前五首以及《新しいシャツ》的编曲,并根据不同作品演奏 Rhodes 电钢琴、钢琴、Hammond organ,以及 Prophet-5、Moog 等合成器;细野晴臣、高桥幸宏和大村宪司也参与其中。另一部分则由加藤和彦主导编曲。这是一张阵容近乎奢侈的流行唱片。
但重新认识大贯妙子最有意思的,并不是终于能对这些名字如数家珍,而是《Romantique》里那个女人的声音,和我后来认识的大贯妙子很不一样。
声音轻而克制,感情却并不单薄。她似乎在思念一个人,有时又未必如此;像在等待什么,也可能只是在城市生活的某个晚上,突然陷入一些无法说明的思绪。
听得越久,关于她的可能性反而越多。
02 / Romantique
《Romantique》的都市感,和后来 City Pop 被重新包装出来的印象并不完全相同。
大贯妙子当时真正想做的是另一种东西。她后来回忆,制作这张唱片之前接触了大量欧洲电影、音乐和书籍。那时她甚至还没有真正去过欧洲,所谓“欧洲”更多来自想象。她想做的是接近电影音乐的东西,一种能够让画面先于故事出现的音乐。
连唱法也跟着变了,不再需要把每一句都唱满。
这比“City Pop”更接近《Romantique》的核心。它像电影,却省略了电影最重要的东西:前因后果。
《雨の夜明け》《若き日の望楼》《新しいシャツ》,这些标题本身就已经带着画面。坂本龙一的编曲也很少只是增加密度。钢琴、电钢琴、organ 与早期 polyphonic synthesizer 不断改变歌曲的质地,弦乐偶尔进入,节奏又在另一些地方收得很轻。场景一个接一个出现,却没有被串成完整的故事。
女人在哪里,似乎可以想象。
她为什么在那里,却不得而知。
是在思念恋人,还是刚刚离开一段关系?《蜃気楼の街》里的城市是真实的城市,还是某种已经开始松动的内心状态?都没有答案。
这会让我想到后来林忆莲的《都市触觉》。并不是因为两者拥有相同的声音。《都市触觉》里的香港更快、更拥挤,dance-pop、R&B 与电子节奏也更加外向。两条路径并不相同,最后却抵达了一个相似的位置:城市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,女性自己的感知开始占据作品的中心。
所谓“都市女人”,也不需要先拥有一个固定的人设。她可以思念,也可以厌倦;可以身处一段亲密关系,也可以只是独自生活。不同的情绪不必被整理成一条完整的人物弧线。
《Romantique》给了那个女人声音、衣服、房间、夜晚,甚至仿佛给了她一座城市。
唯独没有替她写完故事。
越接近她,她的脸反而变得模糊。
03 / Resolution
三十年后,再回到《UTAU》。
她还是她,他也还是他,只是到了《UTAU》,音乐已经只剩下钢琴和人声。年轻时的嗓音更轻,《Romantique》里的情绪也更接近事情正在发生的瞬间;到了《UTAU》,声音已经被岁月改变,悲伤、思念和孤独却没有因此消失,只是它们的位置变了。
这里让我想到和弦里的 resolution。
Resolution 不会抹掉之前的不协和。张力真实存在过,最后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。时间有时也会这样:它不回答年轻时的问题,却会改变这些问题后来留在生命里的位置。
《UTAU》不能替《Romantique》补完结局。知道三十年后的声音已经走到这里,再回去听那个年轻女人,反而更没有必要追问她最后选择了谁、离开了谁,又如何理解当时的自己。
后来发生的事情属于大贯妙子。
却不属于《Romantique》。
明明最早认识的是后来的她,最后真正让我着迷的,却始终是 1980 年那个没有被写完的女人。
余韵
音乐停止以后,我究竟还记住了什么?
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,因为那已经不是同一条河流,也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